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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魂断威尼斯》:阿申巴赫初至威尼斯

他所寻找的是异地风情和了无牵绊,但又要很快就能抵达,于是他在亚得里亚海一座小岛上停留。那座小岛近年来风评甚佳,距离伊斯特里亚半岛的海岸不远,面海之处有美丽嶙峋的礁岩,居民穿着色彩鲜豔的褴褛衣裳,说着全然陌生的语言。然而碰上下雨,空气沉重,旅馆住客全是小地方的奥地利人,再加上缺少跟大海之间那种既宁静又密切的关係──这种关係只有柔软多沙的海滩才能提供,令他心情不快。他无法觉得来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,内心有股拉力令他不安,但他还不清楚那股力量是拉向何方。他查看船只接驳的地点,用探询的目光四处张望,然后,他的目的地骤然在眼前浮现,既令他惊讶,又自然而然。如果想在一夜之间抵达一个无与伦比的地方,一个有如童话般与众不同的地方,该去哪儿呢?答案显而易见。他来这里做什幺?他走错路了,他原本就想去那儿的。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取消这趟错误的停留,在他抵达这座小岛一个半星期之后,一艘快艇在阴阴的清晨越过海面,把他和行李送回了那座军港。上岸之后,他立刻走过一块搭在岸边的木板,登上一艘船潮湿的甲板,那艘船正要启航前往威尼斯。

这是艘义大利籍的老船,陈旧、昏暗、而且被煤烟燻黑了。阿申巴赫一上船,就有一个驼背而邋遢的水手带着笑,礼貌地请他进到船舱中一个小房间里,那房间有如洞穴一般,点着灯。一个蓄山羊鬍的男子坐在一张桌子后面,帽子斜压在额头上,嘴角叼着一根菸蒂,外貌像个老派的马戏团团长。他以做生意的轻鬆表情登记旅客的身分,像是在扮鬼脸,把船票开给他们。「到威尼斯!」他複诵着阿申巴赫所说的目的地,伸长手臂,把笔尖插进一个斜放的墨水瓶浓稠的残余墨水中。「到威尼斯的头等舱!马上好,先生!」他写下大大的潦草字迹,从一个小罐子里抓了点蓝沙洒在那些字上,让多余的沙子流到一个陶製的浅碟里,用指节突出的黄色手指把那张纸折起来,再往上写,「这个旅行地点选得真好!」他闲扯着:「啊,威尼斯!一个了不起的城市!对有文化的人来说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,由于它的历史,还有它如今的魅力!」他的动作乾净俐落,伴随着空洞的废话,产生了一种麻醉和转移注意的效果,彷彿他唯恐旅客还会改变前往威尼斯的决定。他迅速收了钱,以赌场里收付赌金之人的熟练,把找的钱撂在有污渍的桌布上。「好好轻鬆一下,先生!」他说,像个演员般弯腰鞠躬,「载送您是我的荣幸……各位先生!」他举起手臂大声喊,彷彿生意再兴旺不过,虽然并没有其他人要向他买票。阿申巴赫回到甲板上。

他一只手臂倚着栏杆,打量那些在码头上晃蕩、等待船开的闲人,还有船上的乘客。二等舱的乘客蜷缩在前甲板上,男男女女把箱子和行李拿来当椅子用。第一层甲板上的旅客是一群年轻人,看起来像是普拉市的商行职员,兴致高昂地打算一起去义大利玩一趟。他们对自己和他们的旅游计画都很张扬,叽叽喳喳地闲聊,大笑,对自己的表情手势洋洋自得,趴在栏杆上,向岸上的同伴喊着说惯了的嘲弄话语。那些同伴把公事包夹在手臂下,为了办事沿着港边道路行走,用手杖作势威胁船上兴高采烈的这一群。其中一人穿着剪裁过度时髦的鲜黄色夏季西服,繫着红领带,戴着帽沿大胆翻起的巴拿马草帽,他高声说话,比其他人都还要更兴高采烈。然而,阿申巴赫才想把他看得仔细一点,就赫然发现那是个假扮的年轻人。他年纪很大了,这一点毫无疑问,眼睛和嘴巴四周都是皱纹,脸颊上淡淡的红晕是腮红,彩色编织草帽下的褐髮是假髮,脖子鬆垮而青筋毕露,唇上那撇小鬍子和下巴上的鬍鬚是染过的,大笑时露出的整排黄牙是便宜的假牙,双手食指戴着印章戒指,那是双老人的手。阿申巴赫看着他和他那群朋友在一起,觉得全身发毛。难道他们不知道,难道他们没发现他是个老人吗?没发现他不该和他们一样穿着时髦的彩色服装,不该扮演他们当中的一员?他们似乎理所当然而且习惯于容忍他在他们当中,视他为他们的同类,当他开玩笑地用手去戳他们的腰部,他们也不以为意。这是怎幺回事?阿申巴赫用手摀住额头,闭上眼睛,他的眼睛发烫,因为睡得不够。他觉得一切彷彿打从一开始就很诡异,彷彿一种作梦般的疏离感扩散开来,世界走了样,变得怪异。如果他先把自己的脸稍微遮住,再重新望向四周,也许就能遏止这种走样和疏离。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,一种漂浮之感让他不禁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,发现沉重、黝黑的船身正缓缓驶离有围墙的岸边。在机器一前一后的运作下,码头与船壁之间的条状海水一吋吋地扩散开来,髒髒地闪动。经过缓慢的调度,这艘蒸汽船把船艏转向宽阔的大海。阿申巴赫走到右舷,那个驼背的水手替他架起一张躺椅,一名服务生穿着污渍斑斑的燕尾服,问他有何吩咐。

天空灰暗,风很潮湿。港口和岛屿被撇在后方,没多久,所有的陆地都从雾濛濛的视线中消失。片片煤灰掉落在洗过的甲板上,沾了湿气而膨胀起来,甲板总是不乾。一个钟头之后就有人撑开一面帆布遮蓬,因为开始下雨了。

那旅人裹在大衣里,怀里放着一本书,静静休息,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。雨停了,布蓬被移开,整条地平线都在眼前。在天空阴郁的穹顶下,茫茫大海的巨大圆盘朝四周扩展。在空荡荡、未经划分的空间里,人的意识也失去了时间感,在未经度量的时空中恍恍惚惚。虚幻的怪异人物、那个打扮时髦的老人、船舱里那个蓄着山羊鬍的男子、模糊的手势、混乱的梦呓,全都在这个休憩者的思绪中闪过。他睡着了。

中午时,他被请到那个走道般的餐厅里去用餐,那些卧舱的门都通到这个餐厅。他坐在一张长桌的前端用餐,在长桌尾端,那些商行职员从十点钟起就跟那位爽朗的船长一起豪饮,包括那个老人在内。食物乏善可陈,他很快就用餐完毕,想到外面去看看天空,看看在威尼斯上方是否会放晴。

他认为一定会放晴,因为这座城市一向都是在光亮中迎接他。然而天与海阴郁依旧,一片铅灰,偶尔下起濛濛细雨,他认命地接受自己从水路抵达了一个不同的威尼斯,不同于他之前从陆路来时所见。他站在前桅旁,望向远方,等待陆地出现。他忆起那个忧郁而热情的作家,当年他梦中的圆顶和钟楼从这些潮水中浮现。他静静地重温当时所谱成的诗歌,写进了他的敬畏、幸福和哀伤,那已然成形的感受轻轻鬆鬆地打动了他。他检视自己严肃而疲倦的心,这个悠闲的乘客能否再有一种新的热忱与迷惘,一种迟来的情感冒险?

此时平坦的海岸在右边出现,点点渔舟让大海有了生气,那座浴场岛屿显露出来,这艘蒸汽船把那座小岛留在左边,放慢速度,滑进以该小岛命名的狭长港口,面对五颜六色的简陋房屋,在潟湖上停住,因为必须等待卫生检查员的小船。

那小船在一个小时之后才出现。你既已抵达,又未真正抵达,纵使并不赶时间,还是令人不耐。军队的号角声从公共花园传到海面上来,那些来自普拉的年轻人来到甲板上,或许是被号角声吸引而兴起了爱国心,在葡萄酒的作用下,向在那边演习的特种步兵大喊万岁。但是,眼见那个修饰过度的老人错跟年轻人一起厮混而落入了何等处境,着实令人作呕。他年老的大脑经不住那些葡萄酒的作用,跟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大脑不一样,他喝醉了,模样很可悲。他目光呆滞,一根香菸夹在颤抖的指间,摇摇晃晃,勉强维持平衡,被醉意拉向前又扯向后。由于他一迈步就会跌倒,所以他不敢移动分毫,然而他流露出一种可鄙的放肆,抓住每个靠近他的人衣服上的钮釦,口齿不清地说话,眨眼睛,吃吃傻笑,举起戴着戒指、皱巴巴的食指来开无聊的玩笑,还用令人噁心的暧昧方式用舌尖舔着嘴角。阿申巴赫眉头紧蹙,看着他,又有了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,彷彿世界流露出一种扭曲成怪异丑陋的倾向,这个倾向虽然轻微,却无法阻挡。不过,眼前的情况阻止了他沉湎于此一感觉,因为轰隆隆的机器再度开始运转,这艘船重新展开在接近目的地之处被中断的航程,穿过圣马可运河。

于是他又看见那个令人惊叹的登陆码头,那种美妙建筑的耀眼组合,这个共和国以这些建筑迎接那些驶近之航海者敬畏的目光:宫殿的秀丽和叹息桥,立着狮子和圣徒雕像的岸边石柱,童话般的教堂突出的堂皇侧面,眺望大门通道和钟楼,他一边注视一边思索,从陆路经火车站来到威尼斯就好比从后门走进一座宫殿,要抵达这座最不可思议的城市应该搭船从大海过来,就跟他现在一样。

机器停止运转,贡多拉小船纷纷涌上前,舷梯被放了下来,海关官员登上船,草草执行任务;乘客可以上岸了。阿申巴赫示意他需要一艘小船把他和行李送到水上巴士停靠站去,那些水上巴士在城市和丽都岛之间往返;因为他打算住在海边。船上人员赞同他的打算,把他的需求对着海面大声喊出去,那些船伕在海面上用方言互相争吵。他的行李箱刚刚才从那个梯子般的台阶被费力地拖下去,一时被自己的箱子挡住,他还无法下船。于是他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躲不开那个恐怖老人的纠缠,醉意促使那老人想跟这个陌生人道别。「祝你在此有最愉快的时光」,他行着屈膝礼,嘟嘟囔囔地说。「带着美好的回忆道别!再见,打搅了,日安,阁下!」他在流口水,眼睛紧闭,舔着嘴角,染过的鬍尖在那张老嘴边上竖立。「致上我们的问候」,他口齿不清地说,把两个指尖放在嘴边,「致上我们的问候,向小宝贝,最可爱,最美丽的小宝贝……」突然他的上排假牙从齿颚掉到下唇上。阿申巴赫得以闪开,当他扶着绳子做的扶手,爬下舷梯,还听见那人在他背后叽叽咕咕,闷声闷气地说:「小宝贝,漂亮的小宝贝……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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