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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子慕予兮善窈窕:康笑菲《狐仙》(2009)

  虽说在不同国度的寓言故事中,随处都能发现狐狸的蹤迹,但是却很少有一个地方如同古代的中国,在此狐狸的形象是如此複杂多变,一下可以化作色艺双全的美女,一下又化成饱读诗书的帅气书生,或是年高德劭的白髮老者;除此之外,不同时代的文人对于记载、描绘狐仙一事,彷彿无穷尽般乐此不疲,也正因为累积下丰富的笔墨,也才使得清代的两位大文豪纪昀和蒲松龄,能够「汇百家之说而成一学」,为各代以来狐仙形象的演变历程留下珍贵的记录。

  康笑菲教授在书中自述,儿时不时听闻母亲提起,从前在北京郊外老家后院的那座阴森小庙,总是让附近的小孩避之唯恐不及,深怕祖母的耳提面命一语成谶,使因为触怒狐仙可能降至的种种祸害成真。正是从上述的家族回忆作为出发,长大后赴美留学的康教授很早便决心要完成狐仙的研究,本书虽说译自作者的博士论文,遣词造句却毫不生涩,倘若稍微再花点心力,反覆咀嚼书中引用的文言文段落,相信读者会对印象中冷僻的历史研究有所改观。

世有不害人之狐,断无不害人之鬼

 

  《聊斋誌异》的其中一则故事〈莲香〉情节如下:有位年轻士子同时与一狐一鬼坠入情网,狐精莲香自称为「西家妓女」,女鬼李氏则自称为「良家女」,两女别夜而至,日子一久倒也相安无事;然而莲香很快便发现士子面容日渐憔悴,乃因与女鬼相交所致,儘管再三警示,同时给药治病,然而士子终究不听劝而药石罔效;故事末端,狐精和女鬼在士子的病榻前对质,一开始李氏还恶人先告状,质疑莲香士子的病她也有份,反倒被莲香以此段标题来斥责李氏无视人鬼之别,「阴气盛也」、「夜夜为之,人且不堪,而况于鬼?」在故事中,除了按照惯例总是有个耳根子软、懦弱无能的男主角外,两位女主角非但不是水火不容的情敌关係,反而是在知道彼此的情况下暂且和平共存,最后却因女鬼的我行我素下,以断送士子性命收场。

  说起狐仙和鬼魂,两者间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:自古以来,祂们均被视为陌生且具危险性的外在威胁,除了会作怪、附身,在文人笔下都曾出现过狐、鬼「祟」(採阴补阳之术)的记载;但就如同莲香面对李氏强辩义正言词的回应:「是採补者流,妾非其类」,由此可见自古文人对于狐仙的丰富想像,绝不仅只侷限于阴阳、善恶对立的二分思维,在蒲松龄笔下的莲香和李氏虽均非人也,但前者表现出的和煦和疗癒的能力,便充分展现一股对抗阴损的温暖力量。即便连乾隆朝的儒家的首席代言人纪昀(字晓岚,主掌礼部),在编写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也反对将狐仙和鬼魂轻易混为一谈;甚至到了上世纪进入新中国的1940年代,当年就读燕京大学社会系的李尉祖,在北京近郊所进行的民族学研究中,所整理村民访问的结果分析如下:

    为了成仙,有仙缘的狐精有三种修炼形式。良善的狐精退隐山林,苦行锻鍊。邪恶的狐精为祟害人,与人交媾,取其精气。其他不好不坏

    的在人群中惹是生非、挑起争端,趁机吸取争斗者释出的气来修炼。

里俗呼狐曰仙家

 

  简单来说,狐仙虽被归为阴类,但又被视为介于人鬼之间;虽然被认为具危险性,但又能长时间安稳处在人群中,只要提防发生冲突,人狐之间和平共处并非难事。根据康教授对于北京土话精确地掌握,她认为「狐仙儿」的称呼是华北居民世代以来,表现出对狐仙既轻蔑又尊敬的矛盾心态:一方面相对于祖先、灶神和各司其职的诸神祭祀,狐仙庙、祭坛则是标準的「淫祠」,始终未有合法承认的位置;然而日常生活上大小事又不时有求于「祂」,于是这种非正式、个人化的亲密称呼很快便在乡里流传开来。

  自古多数的文人士子,虽然嘴上对民间狐仙崇拜加以痛斥,然而私下却仍难掩好奇而相约拜访祭坛,至于一般市井小民少了面子和道德包袱,对于传闻中有求必应的仙家更是趋之若鹜;下面故事则能充分表现宗教生活在民间的旺盛生命力:从前有间土地神庙,因年久失修而香火寥落,于是有位狐女託梦给村人说:「如果能为我立祀,对你们会有好处。」于是村民灵机一动想说土地神没伴,何不添置一位夫人像?一段日子下来,仙家越是灵验,祭祀酬神的活动也越是盛大。某夜,睡在庙檐下的乞丐,在半梦半醒间彷彿听见争吵声;「死泥偶!自从老娘来后,这间破庙才逐渐像个样,凭甚幺让你坐我旁边共享祭祀?」「野狐狸!每天晚上都外出迷人,尽作那些下三滥的勾当。老子宁可忍受挨饿,也不愿终年带这顶绿头巾。」随即庙内传出殴击打斗的声音,隔日村民知情讨论后,便将土地神移置殿后,以后凡牲物先祭夫人,而后及土地神,从此相安无事。对于村民来说,在供奉合法的正神时,该拿出的尊敬还是不能少;然而若是需要有效的实际协助或难以启齿的个人私欲时,各种动物神化成的仙家便成为首选。

无狐魅,不成村

 

  本书的旨趣不只在于鉅细靡遗描述民间信仰和文人笔下的狐仙形象,除此之外,康教授也不时在字里行间提供读者,从不同角度理解这些荒诞且不合常理的口耳相传或文字记载:如果说狐女相伴的丰沛想像,主要是来自文人在礼教束缚下的欲望投射,那幺狐男迷惑凡女的例子,是否与华北、东北地区自古地瘠人贫,迫使穷人家必须贩售妻女身体以求温饱,面对残酷现实的一种修辞转化;至于刚到任的地方官和狐仙角力斗智的传闻,背后似乎也象徵着长久以来官方和地方势力的明争暗斗。

  于是读者更能体会,在唐朝文人张鷟笔下出现的场景:家家户户的百姓多在房中祭祀狐仙,平时人与狐在同张桌上吃饭聊天也极为常见,然而也如同应验那句俗话――「兴一家、败一家」,狐仙早已习于往来周旋在各家之间;这些世代流传的记载,除了表面上说明长久以来狐仙信仰的深入人心,此外对于长期封闭的古代中国社会,每位村民、每尊神像和每栋建筑都有固定的位置,人们心中自然不时嚮往能有一股「游移」的外在力量,能介入驰骋于道统、官方势力无法触及的日常生活中。

书籍资讯:《狐仙》,博雅书屋,2009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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